循诸绳墨再斫轮——评《颍川吟草》（網文）

穿越梅嶺

    前按：昔錢泳先生曰“自太史《随园诗话》出,诗人日渐多;自宗伯三种《别裁》出,诗人日渐少。”今梅嶺亦欲曰“今天下詩人多而詩少”，玩詩、玩書法、玩繪畫、玩攝影在今天的社會儼然已經成了一種時尚，而於另一類人來說似乎成了某個特定標籤，仿佛一旦貼上這個標籤，就很文化、很有品味了，如本文中的這類官員。我在微信群遇到一個過氣明星，此人於詩，入門級尚且不夠，然以自己過氣明星的招牌在微信群大有呼風喚雨、一派宗師之感，噫、詩遇此輩，一大厄也，彼人尚且不知，猶振臂作螳螂呼，奇怪的是竟然有那麼多的跪舔者，可笑也哉。

       2010年，国务院综合司某位女司长举行了自己诗词集的发行仪式，请了一大帮不写诗词的作家来躬逢其盛，努力使这么一本“清新爽朗、意境无限、典雅质朴、大气磅礴，受到了文化界、诗词界等广大专家学者的充分肯定和喜爱，被大家称之为近年来诗词中的佳作”的书四海皆闻，的确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此书是否达到如此高度评价的艺术水平，我们实在没有功夫去帮闲；但是，此后作者贾其馀勇、挟其馀威，莅临赣省最高学府，向莘莘学子们大谈诗词创作心得体会与诗词鉴赏，别的不说，惊动我的不是“君子之患，在于好为人师”，而是有的玩意自己玩就行，但要跟学生大讲特讲，就得慎重了，以免有遗人“误人子弟”之虞；因此，略为浏览了一下作者的诗词作品，却让人大惊失色——一些作品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于是笔者就觉得有与作者就诗词创作等问题进行商榷的必要了，否则人家会笑话我们江右无人矣。
      那么，作者的《颍川吟草》水平究竟如何，评价的水平又如何呢？我们不妨从发行仪式说起吧。
      2010年11月，有关方面动用了首善之区的社会资源，给我们亲自烹制了一顿豪华大餐——《颍川吟草》首发式。
    说它豪华，一是豪华的地点：北京国子监孔庙大殿。要知道，这是八百年来中国最高学府所在地，也是由国家、朝廷和皇帝的名义建造的五星级圣殿。参加发行仪式的除了昂首挺胸列坐于孔圣人之前的衮衮诸公，尚有国子监中矗立的元明清三代的进士题名。也就是说，还有包括三朝数十代状元、榜眼、探花等数千名进士在内列朝耆宿也顺理成章“被列席”会议，来顶礼她的“大胸襟，大气象和大手笔”，此殊荣、彼场面，不用“空前”，也可以用“绝后”来形容罢。
      二是与会人员的豪华。尽管在国内诗词创作界真正的高手与名家一个没请，但与会的专家学者的级别足以弥补这一缺憾。报载与会专家有“中央文史馆馆长袁行霈、故宫博物院院长、中华诗词学会会长郑鑫淼、中华诗词学会驻会名誉会长郑伯农、百岁老人国学大师文怀沙、我国著名翻译家、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许渊冲、徐悲鸿先生夫人廖静文、艾青夫人李瑛等权威专家和社会名人、政府有关部门负责人和新闻界朋友出席了会议。”恕笔者孤陋寡闻，尽管鄙人对上引诸公的学养、识鉴十分钦佩，但我不曾记得他们在诗词创作方面有何重大建树，缘何“跨界”来谈诗论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重量级的人物大多没有参加并在随后的研讨会上发言。留下来的一定也是为惊闻“她独到的思想情怀、艺术境界和充溢着生活芬芳的时代感”而坚守会场的吧。
      第三个豪华，就是颂词的豪华了。大小京官和当代翰林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不惜动用汉语词汇中的极尽赞美之句，一个夸她“公务那么忙，能够吟诗、能够写诗，她肯定是有情感的人，肯定是为人民谋利益的人。”（言下之意，公务人员如果不吟诗不写诗，就是没有情感不为人民谋利益了？！写诗与奉职如果有这样的联系，那建议全体官员去写诗罢）。一个说这是“从电光石火般的诗情画意中捕捉到的灵感”、 “有的甚至还带着从太空划过时残留的余热。”，是不是想说明她的诗是全宇宙人民的共同财富？另一位捧得更绝：“信手翻来，不见东坡的的大江东去，不见稼轩的金戈铁马，亦不见李易安的温婉细腻。”（人们常说词必宗宋，宋词必称苏辛之豪放、易安之婉约，这几位的风格都不像，那这词还像什么呢？）更有甚者，说她的诗“雄浑、豪放、飘逸、绮丽、幽婉、婉约、清新、典雅兼而有之，任何一个或几个词语都无法概括陈女士的诗篇”，这几句涉嫌肉麻的溢美之词，足以让李清照落荒而逃，朱淑真抱头鼠窜了。一位即席赠诗（同样没有格律、也不会押韵）：“素描中花能解语，狂放处天马行空。赤子心柔情似水，战士志匣剑长鸣”，已经忍俊不禁得可以（“空”字是“一冬”的韵，“鸣”字是“八庚”的韵），而作者的赠诗《浪淘沙•高朋满座国子监》：“高朋满座群贤至/一院书香/满目风光/侃侃而谈澎湃江。长吟典雅诗书赋/回首悠扬/远望辉煌/尽赏中华九畹芳。”更要人老命，她连词牌名都弄错了，这首词不是《浪淘沙》，而是《采桑子》，这就好比她说“我为大家跳支舞吧！”，然后就开始唱歌了。在国子监开这么大玩笑，孔子都要被气活。
    不再纠缠国子监、孔庙的那场文化秀，我们来就诗论诗罢。笔者非常惭愧，没有得到过《颖川吟草》（《颍川吟草》一书标价百元，我辈自愧不如；还好在卓越网六折；更喜有家孔夫子旧书网兆华艺术书店把它当旧书卖——15元，足慰斯文），只能就报端津津乐道地引用作者的“名句”加以为赏析：不能尽“膳”尽美，但尝鼎之一脔足矣。可惜一路读来，却只能慨叹“一直无缘与佳句相逢”了！
      作者诗词最大的问题，就是在诗词创作的基本素养方面尚未入门：还不懂诗词格律。既然要写诗词，就得按写诗词的规矩办，押韵就不说了，平仄、粘对这些古人孩提发蒙就得学习的内容，现在的初学者，花个三五年时间基本可以熟练运用了，现代人学写诗词，这最起码的要求总得恪守一下吧？但作者还处于待发蒙状态（借用文怀沙在现在发言的话说，尚未“循绳墨”）。如作者的《念奴娇》、《江城子》、《沁园春》等，应平而仄、应仄而平的地方比比皆是；押的韵也根本不是诗韵、词韵，而是现在普通话的韵（既然要写古诗词，为什么不按平水韵和词谱来写诗填词呢），而且扔了词谱，就拿一些名家诗词作样本，按每句的字数填，不管它该平该仄、该押何韵。与会有些懂诗词的发现了她不懂格律的问题，文怀沙就婉转地说明了这一点。文怀沙尽管是来捧臭脚的，但他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场卖给她一句《离騒》：“佩缤纷其繁饰，循绳墨而不颇”。表面在夸人，其实在骂人：你的诗不讲究语法与词汇也就罢了，而且诗词格律（绳墨）都不懂！记者不懂此句言外之意情有可原，但受捧者没读过或者没弄明白《离骚》原文是什么意思，还屁颠屁颠当作金声玉振发表出来，那真是“离”那个“骚”实在太远了。
    《颍川吟草》的格律问题，我们可以随手拈来。试以她的《沁园春•祖国颂》为例：
山有山声/，水有水韵/，国有国风/。忆征途如纵/，飞流奔涌/；浩浩正气/，荡荡长风/。气势非凡/，义无反顾/，万壑千山尽从容/。开混沌/，望河山壮美/，积雪消融/。千年往事匆匆/，回首处/、依稀在梦中/。忆秦砖汉瓦/，旧痕尚在/；唐音宋调/，余韵无穷/。历代传承/，五洲吟诵/，光耀千秋爱国情/。真神韵/，佚雄狮梦醒/，巨龙凌空/。
      所引词中，涂黑部分都是平仄不合的一些地方；“情”字则干脆出韵，就是说，这个字应该押韵而根本没押韵（情字属庚韵，通词押东、冬韵）。至于此词意境是否真的象人吹的“雄浑”，那句“忆秦砖汉瓦/，旧痕尚在/；唐音宋调/，余韵无穷/”就让我们恍然大悟，此词通篇其实都在模仿毛泽东《沁园春•雪》“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不说词了，再看一首诗吧。其《荔枝》诗云：
      满树荔枝满树红，一缕清香一缕情。唐时只为妃子笑，今日遍地岭南风。

     此诗首句和第三句孤平；第二句和第三句失粘；“遍地”一词该平而仄。最关键的，红、风是押了“一东”的韵，而第二句“情”字又不押韵（“情”字是“八庚”的韵）。这首诗足以证明，凡是作诗有几种毛病，或者千万要注意的问题，对格律一窍不通的作者几乎全犯了。偏偏有人还赤裸裸地吹捧此诗“用典信手拈来，将唐代为使杨贵妃展颜一笑飞马驿站送荔枝的故事和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含义融汇一起，这些典故用在此，不突兀、不牵强、不生涩，与诗歌浑然一体”！。
      既然说到作者的诗意境好，那么我们格律就不再说了，再看看作者诗词所谓的“意境”。捧者大多称赞作者诗“雄浑”，那么究竟雄浑在哪里呢？笔者认为，其实《颍川诗词》所谓的“雄浑”，大多是通过模仿毛泽东诗词来“雄浑”的。如果你不信，或者认为作者的诗没有翻出当下最为人笑谑的“老干体”窠臼，那么我们再看作者一首《念奴娇•纪念改革开放30年》：
雄关漫道/，三十年/，今朝格外璀璨/。不识昔日旧河山/，大鹏直冲霄汉/。西风劲吹/，东风扑面/，万马战犹酣/。东西南北/，烂漫山花开遍/。曾记近代数年/，锁在深闺/，裹足“金玉莲”/？打破枷锁冲篱藩/，卷起百尺狂澜/。巨龙腾飞/，万山尽阅览/，风光无限/。蓦然回首/，竟在弹指之间/。
      让我们研究一下作者词句的出处我们就一目了然：“雄关漫道”出自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今朝格外璀璨”其实就是毛词“今朝更好看”；“冲霄汉”出自毛泽东《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西风”和“东风”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词，毛词中也不少：“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红旗漫卷西风”、“正西风落叶下长安”，后来变为广为人知的“东风压倒西风”；甚至连“三十年”，都有毛词“三十一年还旧国”、“故园三十二年前”、“三十八年过去”的句法。“万马战犹酣”完整出自毛泽东《十六字令》的“山，倒海翻江卷世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烂漫山花开遍”是毛泽东诗词中“待到山花烂漫时”和“看万山红遍”的合并同类项；“风光无限”是毛诗《题李进同志摄仙人洞照》的“无限风光在险峰”；“竟在弹指之间”出自毛泽东《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和《念奴娇井冈山》“弹指三十八年，人间变了，似天渊翻覆”。看完之后，便知道通篇是整个毛词的生吞活剥。下阙自己想写点观点吧，无奈脱“毛”便不济，只好先将就一下字数，将近代一百余年的历史削足适履，省称“近代数年”；再生造了一个“金玉莲”的词，再变苏东坡“卷起千堆雪”为“卷起百尺狂澜”，临行还顺走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名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就是大家争相推崇的“雄浑”之作么？
    有人说作者之诗“含蓄优美、通俗易懂、曲径通幽、生动精彩”，并举了一首《憨鸭》为例：
    大智若愚娇娃/,乍暖还寒泳踏/。湖河可否戏耍/？下水方溅浪花/。羽翼丰满柔纱/，怡然自得轻划/。一江春色待嫁/，先知莫过憨鸭/。
    首先把鸭子拔高为“大智若愚”、美丽与智慧结晶的“娇娃”，的确是发前人之未发（建议将此“娇娃”纳入宠物之列，并建议王羲之不要笼鹅了，改养鸭吧）；“下水方溅浪花”是句废话，在岸上能溅起浪花么？“一江春色待嫁”给谁？我们不知道，但鸭子比我们更知道春色要嫁谁，那么请告诉我们答案吧。
    作者诗词第三个问题，就是生造词汇。汉语鼓励创新词汇，但也得创得人们能理解。作者有些词汇就大大突破了人们的想象力。《颍川吟草》共六个分类栏目名称，先不说“感怀象涌”说的一定不是感动于大象跑来跑去，一个“红媚黄共”就足以让人大跌眼镜；作者笔下，还有“浩淼田”、“澎湃江”、“ 月光飞消”，“ 点线面相连”、“ 千回百转川渐”、“ 大漠演穹湾”，试问，田是浩淼的么？“川渐”和“穹湾”又是什么东西呢?“月光飞消”是想表现什么意境呢？造语如此，我们的意象是否真能“借助中国传统文化的诗词形式得到升华”？
      算了，也够了。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浪费时间、去亵渎古今诗词了。笔者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建议作者赶快回去恶补一下基本的诗词知识，再多读一些真正的诗词赏析的书吧，再这么涂炭士林，恐怕更是本来就快“几近荒芜”的诗词界的灭顶之灾了。

笔者按：这本是一篇旧文，写于2011年9月，写成后没有公开发表，所以并没有引起相关人士的戒心。一个月前，作者再次持其新出之《颖川诗草》至广东某地举办“中华诗词高端研讨会”，会上的作家几乎没有诗词作手，并屡言五四之后诗词没有创作与教研活动，令人惊愕也感到可笑，就觉得再误导人们，诗词界不发声就是一种纵容了。遂将此文重新刊出，以正视听。并附上月活动报导，以证所言不诬也。

八卦掌付

沙发学习，下午好

真爱诗词

读完还想读，齿颊留香！

小重山

来学习，问好。

穿越梅嶺

八卦掌付 发表于 2015-12-28 15:38
沙发学习，下午好

謝謝，早上好。

穿越梅嶺

真爱诗词 发表于 2015-12-28 18:12
读完还想读，齿颊留香！

穿越梅嶺

小重山 发表于 2015-12-28 20:04
来学习，问好。

真爱诗词

撷一瓣记忆的幽香，珍藏在生命的扉页，有缘邂逅的美丽，用心珍惜...

穿越梅嶺

真爱诗词 发表于 2015-12-29 11:44
撷一瓣记忆的幽香，珍藏在生命的扉页，有缘邂逅的美丽，用心珍惜...

謝謝來訪，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