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体散文：赖毛子】

王泽生 · 发表于 2016-4-2 12:10:30

【百科体散文：赖毛子】
（2016-4-2上午）

赖毛子，在东北方言里，它是个多义词。可用作形容词。也可以是名词，指人的名字，指赖毛子酒，指一种植物——东北鹤虱。也指赖毛子鸟，只有黑龙江才这样称呼。
小时候我们那，赖毛子是常见的水鸟，水库里河边上，柳条沟子里，都有它的踪影。小孩子想尽办法捕来，只是当作玩耍，不中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赖毛子的生存空间。在蒿柳里，一惊飞就五六只五六只的，它们飞动的身影，遮满我的童年。
年深日久，影像依稀，现在很多人描述不出来了，只记得这个名字。有人说，他也是黑龙江的，可就没听说过，不会是伯劳吧。我说不是，伯劳是胡布拉，这个蛋和鸽子蛋差不多，旱地做窝，黑色的膀子带白边，俗语它也叫赖叽毛子。
胡布拉，是俺那的一种小鸟，蓝黑色的羽毛，比麻雀大，叫起来扎扎扎的，十分亮堂。胡布拉和赖毛子一样，都是俺那的土名字，学名它们叫什么，老百姓是不知道的。
再比如，红马聊、黄豆瓣、讷蓝、山蹶子……这些故乡的鸟儿，驻留一个冬天后，一开春，便铺天盖地叫起来。孩子们也雀子似地捉鸟，用铁夹在红柳水边设伏，蹲坑守候，终日不知疲倦。太阳升起来，鸟儿飞上天，孩子们奔向田野，铁夹子一拎就是一串，拴在腰间。一支铁夹叫一盘，每个孩子都有十几盘，用包米柞根儿上的虫子作饵。
诺敏河的春天青黄不接，旷野一片赤黑，杨柳才要抽芽，正是无食可逮的季节。开冻以后，地里垅台化开一锹左右，气候干燥着，4月正是人工刨包米柞的季节。去年秋割地，遗在垅台里的包米茬，里头有包米虫子，休眠了一冬白胖胖的。那些饥渴了一冬的鸟儿，无肌六瘦到了极限，见到这鲜活的虫儿，贪起嘴来。北大荒的山鸟很傻，傻狍子似的，不管什么危险总不长记性，总前仆后继地被夹住，非死即伤。
打鸟是那年代孩子们的主要活动，早出晚归，以至于废寝忘食，饿了，就野外生一把篝火，干柴烈火旺旺的，烧鸟吃，那滋味是小时候所独有的。回家了，都拎着一嘟噜鸟儿，灶膛里火烧，或褪毛油炸，尤其是油炸这种野物，简直胜似天上的美食。
北大荒最不起眼的鸟是——柳树叶子，它个体太小，没多少肉，没谁在意。而赖毛子呢，肉不中吃，却是一种可爱的鸟。小时候的捕鸟之趣，多半和吃有关，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孩子们零食也少，大自然则是一个美食库。赖毛子虽不堪，却能带来天真之趣，有如辛弃疾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赖毛子是一种小型的“鹤”。鹤是一种仙物，灵物，吉祥之物。赖毛子是一个可爱的词汇，一个赖字，道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记得扎龙湿地的一只丹顶鹤也叫这名字，一个美丽的女大学生，徐秀娟，把它从盗猎者手中夺了回来，它的命是捡回来的。从此，她俩形影不离。动物也是有灵性的，通晓人意的。
狗尾草的冬天，挂满了冰霜，所有的枯草盖着大雪，只有它高高把穗子举出来。这样的苦冬，哪怕一口呼吸都冒白烟，人们猫进暖屋子里，赖毛子却能抵御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不能不谓是奇迹。我们不能抵御现代性的进入，赖毛子也同样，抵御不住人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我的北方大平原，绥北大地上，昔日遍处红柳林，如今遍是庄稼地，自然与人性的和谐早已被打破，我不知道这是鸟类的悲哀，还是我们自己的悲哀。
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当城市的天空没了鸟影，当村庄的屋檐没了麻雀，当备耕的季节没了促耕鸟，我们的生活该多么乏味。中国文化很讲究风水，金木水火土，我们的世界该多么缺少“水”，如今很多地方已经没有水。只剩下大风，只剩有万里飞腾的沙尘暴，绵延到城市的上空，黄尘漫漫。扬沙了！人们只能戴着口罩走过街头，哪还顾得什么怨声载道，街象显出一种肃杀与凄惶。这不再是赖毛子那个时代了，赖毛子这名字很可爱，像个今天的孩子。
一切都在变，我们破坏大自然的能力也与时俱进，我们成了超级细菌，昼夜破坏着大自然的免疫力。五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吟出了鹤鸣九皋，其声震野，这大气的诗句，在我们手里多么干涩。天空里麻雀没了，铺天盖地的老鸹没了，那些濒临灭绝的被驯化了。驯化了的鹤，不值得我们朝拜，不再野性。动物园，我从不想去，那的鸟失去了大自然的灵性。
也许，在故乡的尽头，诺敏河的老河套里，残存着一些野鸭子，它们偶尔还能斜刺一下天际。
也许，故乡的白杨林深处，还游弋着那么三五只赖毛子鸟，它们徘徊在庄稼地边缘，不为农人所注意，毕竟，现在的孩子都不打鸟了。孩子们成了温室里的小动物，肥肥胖胖，不过是一个个残缺的生命而已。
我怀念赖毛子，野性中带着尖锐与温情。故乡不再是鸟类的天堂，它们还在做着最悲壮的坚守么。